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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讲坛《蒙曼说唐》长恨歌之盛世危情(一)张说下台

无论是封禅之前还是封禅过程中,张说都是殚精竭虑,为大典的圆满举行出力多多。然而封禅大典刚刚结束五个月,张说还没来得及享受封禅带给自己的荣耀时,转瞬之间就已经锒铛入狱,这是怎么回事呢?风光无限的一代名相张说,为什么会有如此的下场?他和唐玄宗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蒙曼老师认为,张说是得罪了四类人:第一类,士兵;第二类,官员;第三类,官员中的一个特殊人物——宰相源乾曜;第四类,皇帝。

在张说得罪的前三类人里,每个人都因为利益受损,而对张说产生了不满情绪,这也是人之常情,我们都可以理解。但是蒙曼老师认为,张说不但得罪了这三类人,他还得罪了皇帝,这就让我们不好理解了。在封禅大典中,张说算是最大的功臣了,他怎么可能得罪皇帝呢?唐玄宗对他为什么不满呢?

在蒙曼老师看来,张说真是把所有的人都得罪了。但是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张说即使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但也不至于被捕入狱,毕竟在封禅大典上,张说立过大功的,那么张说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唐玄宗为什么要把他抓起来呢?

张说终于在自己的跋扈和宇文融的算计之中锒铛入狱,一度建功立业、飞黄腾达的宰相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政治生涯。那么张说被抓后,唐玄宗将如何为他定罪呢?一向重感情的唐玄宗会不会放张说一马呢?

中央民族大学蒙曼副教授将带您走近大唐玄宗时代。敬请关注系列节目《长恨歌》之《盛世危情》第一集《张说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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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外音:开元十四年志得意满的唐玄宗,终于向天下人昭告了自己的伟大业绩,在泰山举行了封禅大典。在封禅大典上,有一个出尽了风头,也立下了大功,此人就是张说。无论是封禅之前还是封禅过程中,张说都是殚精竭虑,为大典的圆满举行出力多多。然而封禅大典刚刚结束五个月,张说还没来得及享受封禅带给自己的荣耀之时,转瞬之间就已经锒铛入狱了,这是怎么回事?风光无限的一代名相张说,为什么会有如此下场?他和唐玄宗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蒙曼:开元十四年四月初四那天夜里,张说一家都睡着了,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张说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呢,门已经开了,一队卫兵就进来了,然后就对张说讲,说张相公,对不住,有人告你了,我们奉皇上之命,请您到尚书省走一趟,接受调查。张说就像在梦里一样,就跟着这些人走吧,走出大门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什么呀?看到他们家整个就被金吾卫的士兵就给围起来了。那我说到这,大家肯定就奇怪了,我们上集刚刚讲过,就在封泰山的时候,唐玄宗还信誓旦旦地跟张说讲,说咱们君臣两个要互相扶持,天长地久,他翻脸怎么比翻书还快啊?这才刚过五个月,怎么他就变卦了?其实张说这次遭难,还真跟上次封泰山有很大关系,怎么回事呢?上集不是讲到封禅是张说人生的顶点吗?就在他在泰山之巅,志得意满,一览众山小的时候,山上山下好多人就都对他侧目而视了,对他很不满意,那都谁对他不满意啊?

    四类人物对他不满意。第一类,士兵;第二类;官员;第三类,官员之中的一个特殊人物,宰相源乾曜;第四类,皇帝。那咱们一听可能觉得这不把所有人差不多都包括进去了吗?确实,这次封禅,张说还真是有点犯众怒了,怎么回事呢?咱们先看士兵为什么会对他不满意?士兵之所以对张说不满意,是因为嫌张说没给他们赏钱。其实我们也可以想像,在封禅队伍里,什么人最多?当然是士兵最多,守卫得靠他们,运输物资也得靠他们,士兵吃这么大苦为什么啊?他图得是什么?其实说白了,图得就是一点赏赐。那么张说赏他们没有?张说一毛不拔,一分钱没给这些士兵,所以士兵对张说是相当不满意。那有人就要说了,张说对士兵不好,肯定是把好处都给当官的了。是不是当官的就对他特别满意呢?也不是。当官的对他也不满意,而且更不满意,为什么呢?因为当官的觉得张说不公平。我们上集讲,说玄宗登泰山,不是所有人都上去的,大队人马是留在山下的,跟随上山真正参与那个仪式的是什么人呢?是亲王,还有宰相,还有礼官。其中亲王和宰相这是无可争议的,礼官可就不一样了,这个礼官一下子就成了万众瞩目的对像了,为什么万众瞩目啊?很简单,因为当礼官可太有优惠了,根据当时规定,谁如果协助皇帝封禅,做了礼官的话,就可以直接升迁到五品官。

     五品官那就是中级官员了,我们讲过好多次,在唐朝那叫通贵,大多数官一辈子也混不到五品,如果你当礼官的话,只要爬一次山就是五品了,这谁不愿意啊?所以大家都争着想要去,都愿意当这个礼官,那大家都愿意,张说到底把这个礼官名额分给了谁?张说心里早就有谱了,他已经拉了一个单子出来了,这些礼官,要不就是他的亲朋故旧,要不就是他在中书省或者门下省手底下那些小吏,平常帮他办事,他使着顺手的那些人。他把这个单子拉好之后,就叫一个叫做张九龄的中书舍人,跟他讲,你就照我拉的这个名单,起草一份正式的诏书,这些人就当礼官。张九龄很多人都知道,是个大诗人,他也是张说的好朋友,这个人出身一般,出身于岭南的一个贫寒人家,但是从小聪明伶俐,写文章写得非常好,所以张说对他是惺惺相惜,就提拔他,不仅在仕途上提携他,而且还跟他连宗,认了本家了,所以平常张九龄对张说是言听计从。可是这一次,眼看着张说把礼官的名单交到自己手里,连张九龄都觉得看不下去了。他就劝张说说,官爵者,天下之公器,德望为先,劳旧次之,若颠倒衣裳,则讥谤起矣,今登封霈泽,千载一遇,清流高品,不沐殊恩,胥吏末班,先加章绂,但恐制出之后,四方失望,今进草之际,事犹可改,唯令公审筹之,无贻后悔也——《旧唐书》卷九十九《张九龄传》什么意思呢?他说官爵这是天下的公器,谁都可以去追求的,谁都愿意当官,那么这个官到底应该给谁当呢?应该优先考虑那些德高望重的人,然后再考虑那些你手底下干活的或者跟你有什么亲朋故旧关系这样的人,只有这样,这个道理才讲得通,否则的话,天下就都会议论纷纷了,那么我们这一次登封泰山呢,这是千载一遇的事情,那些清流人物,声望很高的人,现在都没能当上礼官,您现在先把那些胥吏,还有您那些亲戚朋友给拉到礼官这个位置上,我恐怕四海之内都会对您失望的,现在您让我起草一个诏书,我还没有正式起草,所以这个时候您要改还来得及,如果等我起草好了正式的诏书,皇帝都签署意见了,那时候您想改可就来不及了,如果那样的诏书真的发出去,我怕您以后会后悔,所以请您仔细想一想。

     张说什么反应?张说很自负,他不听,张九龄没有办法,只好照张说拉的这个名单起草了一个诏书。果然,这个诏书一出来,是舆论哗然,官员都炸了锅了,这张说不是明目张胆地以权谋私吗?他也太目中无人了吧。所以这样一来,那些没能上得去山的,山下那些官员,就都非常地痛恨张说了。可能有人要说了,这没上山的人不满意,看来上山的人都满意了,是不是呢?这上山的人里头也有不满意的,谁不满意啊?另外一个宰相源乾曜。因为他觉得张说表现欲太强了,抢了他的风头了,怎么回事呢?其实源乾曜本来对这次封禅就不太热衷,他当时就觉得这有点劳民伤财,可是呢,既然张说那么张罗,再说皇帝本人愿意,所以他也只好跟着干。

     这倒没有什么问题,关键是这个封禅活动启动之后,他就慢慢发现了,张说根本就是为自己出风头,一点都不考虑别人的感觉,所以他对张说也是有隐隐地不满。那么这三类人不满,我们还都能够理解,其实说白了,就是利益之争,每个人都给自己争利益,争不到就不满意。那皇帝为什么也对张说不满啊?

  画外音:蒙曼老师认为,张说是得罪了三类人,第一类,士兵。第二类,官员。第三类,官员中的一个特殊人物——宰相源乾曜。第四类,皇帝。在张说得罪的前三类人里,每个人都因为利益受损,而对张说产生了不满情绪,这也是人之常情,我们都可以理解。但是蒙曼老师认为,张说不但得罪了这三类人,他还得罪了皇帝,这就让我们不好理解了。在封禅大典中,张说算是最大的功臣了,他怎么可能得罪皇帝呢?唐玄宗对他为什么不满呢?

  蒙曼:这个啊,是因为张说以权谋私那个事情在皇帝面前败露了,之所以败露,和一个演小品的,演滑稽戏的优人就是艺人有关系,怎么回事呢?我们刚才不是说张说让自己的亲朋故旧去当礼官,然后得五品官的好处吗?其中谁得的好处最大啊?张说的女婿,一个叫郑镒的小伙子。这个小伙子本来是个九品官,然后跟着皇帝封禅一趟泰山,好了,一下子提五品了,平步青云了。这事别人都还没说什么呢?可是有一天,从泰山下来之后,皇帝要宴请这帮随从的官员了,皇帝请客嘛,大家都穿着官服出场。你看三品穿着紫袍子,五品穿着红袍子,然后往下穿着青袍子绿袍子,一队一队地很整齐,这时候,唐玄宗打眼一看,忽然在那个红袍子里头发现一个特别不同寻常的人物,别人穿着五品红袍子的都是那个半大老头子,中年人,有一张饱经沧桑的脸,怎么这个小伙子他也穿着一个大红衣服,他那个脸还那么幼稚呢?一个娃娃脸二十出头的样子,这个人是谁啊?再仔细一看,这个人好像有点认识,记得前几天还是九品呢,怎么现在就成了五品了?玄宗就忍不住问了一句,说你是立了什么功劳,一下子升成五品官了,升得够快得啊。就问这个郑镒,郑镒说不出话来,他觉得他这个情况不好说啊,憋得脸通红,这时候唐玄宗旁边平常讲笑话逗他开心的一个艺人叫作黄幡绰的,他就说话了,他一边说话还一边冲着张说那边眨眼睛,他说什么呢?他说,“此泰山之力也”。什么意思?两个意思。一个意思提醒皇帝人家小伙子不是跟着你一块儿封禅泰山,充当礼官去了吗?所以这就提到五品了嘛。另一个意思,他想说,人家小伙子是有来头的,那张说是他老丈人,如果没有这么一个有本事的老丈人,就凭他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子他就能够登泰山当礼官去,不可能啊。所以我们不是管岳父雅称“泰山”吗?就这么来的。黄幡绰这么一说,“此泰山这力也”,哗地一下,官员都笑了,官员笑了,皇帝眉头可皱到一块儿了,他以前就知道张说是一个精明能干的人,帮他做了好多大事,没想到张说还有以权谋私这一面,现在因为这么一个意外的事情,被他知道了。那么这样看来,因为这次封禅虽然张说也是大大地风光了一把,但是他那种自私、傲慢、自以为是那些性格弱点也都暴露无遗了,得罪了不少人,而且让皇帝对他的信任度也有所下降了,这不是一件好事。

  画外音:在蒙曼老师看来,张说真是把所有的人都得罪了。但是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张说即使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但也不至于被捕入狱,毕竟在封禅大典上,张说立过大功的,那么张说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唐玄宗为什么要把他抓起来呢?

  蒙曼:可是要命的是当时正有一个人正盯着他呢,就给他找错呢,只要发现这么一条缝,那个人就有本事把它给锯成一道深渊,这个是谁啊?这个人就是我们上集提到的宠宦宇文融。宇文融为什么老给张说找麻烦呢?很简单啊,因为此前张说一直给他找麻烦。可是张说为什么要跟宇文融对着干啊?三个原因。第一个原因,张说和宇文融俩人治国思路不一样。张说是一个文人,知识分子出身,受儒家教育长大的,咱们都知道儒家是重义轻利,所以不太擅长经济,也不愿意谈论经济,这是张说这边。宇文融这边呢,跟张说的背景可不一样,他不是知识分子出身,他是从基层干起来的,他的第一个职位就是县主簿,就是县里的三把手,第二副县长,在县主簿这个岗位上他就发现了,一个县要想起来,财政非常非常重要,所以实际上,宇文融和张说在经济政策方面他们思路是根本不同的,那因为张说不赞赏宇文融这套思路,他又是上级,所以他制约一下宇文融也算有道理,还算是出于公心,虽然不见得对,但是至少是从国家这个角度考虑。他制约宇文融的第二条理由可就没有这么光明正大了,他嫉妒宇文融。我们上集讲过,宇文融是一个宠臣,当时唐玄宗对他非常信任,让他当特使,而且还给他在短时间内从八品的监察御史升到五品的御史中丞,眼看着政治明星升起来了,张说心里不忿啊,他觉得这个人要是起来很可能夺了自己的地位,夺了自己的宠信,所以想要在这个事情还没有真正露头的时候就把它打压下去,所以他打压宇文融的第二个原因是出于个人的嫉妒。第三个原因就更重要了,张说他根本瞧不起宇文融。张说是一个文人,而且是文坛领袖,他一辈子只瞧得起一种人,就是跟他一样的人,就是文人,就拿刚才我们讲的张九龄来说,他为什么瞧得起张九龄?因为张九龄虽然出身很一般,但是写文章好的很,十三岁就能写策论,后来成了大诗人,我们都知道他的名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所以张说夸张九龄说是后来词人之首啊,就是我之后就是他第一了。所以就提携张九龄,他瞧得起这样的人,可是像宇文融这样的人,他就瞧不起了。宇文融是哪样的人?就是没有什么文化水平,但是行政能力很强,是靠办实事上来的,这些人张说心里是非常非常瞧不起的,宇文融能不生气吗?可是宇文融生气归生气,在封禅之前,他绝对不敢动张说,因为张说是首席宰相,可是封禅事件之后,他看出来了,很多人对张说有不满情绪,那叫民心可用啊,群众基础有啊,所以这时候他就打算斗一斗这个张说。怎么斗啊?皇帝当时不是已经看出来张说有私心了吗?对张说的这个私心杂念不满意,好,宇文融就从这下手了。封禅回来之后没几天,就是开元十三年的年底,12月份,一年一度的选官活动又开始了,每年得提拔一些新官啊。那么按照惯例这个选官怎么选呢?应该由吏部负具体的责任,但是宰相作指导,换句话说就是张说领导着吏部的尚书、侍郎他们去办,每年都是这样。

     可是这一次,宇文融到皇帝面前进谗言去了,他就对玄宗讲,说每年都是张说张相公和吏部的尚书啊侍郎去主持选举,这天下的候选人都知道啊,都知道谁在那儿选,恐怕他们难免会有什么吃请受贿这类的事吧,候选人自然会想要给他们送礼啊,另外就是张相公和吏部那两个人常年这么选举,每年如此,他们也难免营私舞弊啊,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皇帝一听,确实触动了他心里对张说那种隐秘的恶感,因为确实,在封禅时他已经发现了张说确实有结党营私的嫌疑,这个封禅的时候如此,平常选官也难保他不如此,所以宇文融提得有道理。有道理他就问宇文融了,狗狗和小老鼠根据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蒙曼教授视频资料整理说那你说怎么办呢?怎么才能解决这人问题呢?宇文融说好办啊,陛下您自己已经想出办法了,您那时候不是派我做特使去检查户口吗?现在您同样可以派其他的使者来做选官的工作啊,我建议您就委任十个人,然后来组织这次选举活动,这十个人都直接对您负责,咱们把吏部绕过去,他不就没有机会营私舞弊了吗?玄宗一听有道理啊,这也是成功经验基础之上的一个提案,说好啊,既然选十个人,我第一个就选你吧,你就是我这十个使者之一。这十个人还是选得不错的,可以叫作一时之选,都是很不错的人,这十个人分别主持选官,然后把结果再汇报给玄宗,玄宗再一认可,真的就把吏部给绕过去了。这个事情一出来,大家觉得张说是什么反应啊?张说气死了,他想这不是冲着我来吗?张说当时被封禅的胜利冲昏头脑了,他把宰相的架子给摆足了,虽然说这是十个人组织选举,然后让皇帝认可,但是真正任官的时候,皇帝还是要跟宰相通一通气的。那好了,他就充分利用起宰相的否决权了,对着皇帝都已经认定的人横挑鼻子竖挑眼,人家皇帝都认可了,到他这儿不行。那你想,玄宗是什么感觉?玄宗这下可生气了,你张说也太骄横跋扈了吧,你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我说行你倒说不行。那让皇帝生气,这后果可就很严重了,不过呢,如果张说就此打住,还可以挽回,不就一次失误嘛,谁工作中都有错误,谁都有可能跟上级顶起来,也不见得是一件特别严重的事,但是有一句话说得好,当局者迷,张说并没有就此打住,他沿着这个错误路线是越走越远了。

     开元十四年,又出了一件事,年初,皇帝又跟张说一块儿来商讨人事安排,这次玄宗自己看重了一个人叫崔隐甫,这个人也是从基层干起来的,在地方当地方官政绩很好,所以玄宗想提拔他当御史大夫,就是御史台的首脑,相当于咱们现在说中纪委,想让这个崔隐甫当中纪委的书记,跟这个张说来商量来了。张说一听就否决了,说这人哪行啊,崔隐甫这个人胸无点墨啊,他哪管得了御史台,陛下要真想用他,我觉得他顶多当一个武官算了,给他安排一个金吾将军之类的就可以了,您要是觉得御史大夫这儿缺人,我给您推荐一个人,我有一个好朋友叫崔日知,这个人学问也好能力也好,我觉得他到御史台来才会比较胜任,干脆您用我这个吧。那大家说,张说这事办得漂亮不漂亮?这事可太不漂亮了,不光我们觉得这事办得不漂亮,唐玄宗更是勃然大怒,没过两天,他直接下了一个诏令,就任命他所说那个崔隐甫当御史大夫,张说推荐这崔日知干嘛啊?张说你不是说人家崔隐甫没文化只配当个武官吗?我现在让你说的这个崔日知去当武官去,给崔日知安了一个羽林将军。等于皇帝也向宰相示威了,那么到了这一步呢,宇文融笑了,他觉得自己离胜利不远了。那胜利在望,也得把它做得有把握一点,光崔隐甫和他宇文融两个人告张说有没有把握呢?

     宇文融觉得还没有把握,因为众所周知他宇文融和张说有过节啊,而且众所周知崔隐甫跟张说也有过节,你们两个人联名告张说,很有可能别人说你这是公报私仇啊,这个可信度会下降啊,怎么办呢?宇文融这时候想,还得拉一个第三方,一个过去跟张说没有矛盾的人,把这样的人拉进来,他们再去告张说就有公信力了,那他拉得是谁?宇文融拉的可是一个日后大名鼎鼎的人物,李林甫,唐朝日后著名的权相,只不过这时候还不是宰相,就是一个御史中丞,而且是刚当上的,宇文融推荐他当上的。

     宇文融为什么要拉李林甫啊?很容易理解,首先,他刚帮李林甫当上官,李林甫肯定要知恩图报,会同意他的意见的,另外更重要的是李林甫这个人也没文化,照当时的思路看,张说也肯定瞧不起他,只要张说在台上,李林甫以后这日子也不好混,所以就算是李林甫出于为自己前途考虑的这种想法,他也会愿意打倒张说。就这样,御史台三个没文化的人就凑到一块儿了,有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扳倒张说。就在开元十四年四月初四这天,他们就发难了,几个人上了一个奉章,弹奏张说有三大罪状。

     第一,说张说私下交结僧人和术士,在家里占星,图谋不轨。第二,说张说这个人以权谋私,招权纳贿。第三,说他纵容手底下的小吏贪赃枉法。这三大罪状对于一个宰相来说重不重呢?还是蛮重的,大家知道,当年姚崇就是因为有第三条错误,就是纵容手底下的人贪赃枉法,不就被迫辞职了吗?现在张说等于在那条错误上又加了两条,加了一个占星还有一个自己招权纳贿,我们说这两条新增的哪条重啊?当然是勾结僧人术士占星重,因为我们知道在中国古代占星不是谁都能占的,那是皇帝的专利,而且唐玄宗他是搞政变起家的,他最知道占星意味着什么,也最知道和尚道士这一类方外人士能起什么作用。现在张说你是一个宰相,你要占星干什么啊?本来唐玄宗已经受不了张说这种骄横跋扈,现在听说张说居然还有这类问题,那更是勃然大怒,马上就发布命令,抓,今天晚上就抓,而且把他们家围起来,省得有什么罪证脱逃。这就是我们讲得那一幕。就把张说给逮起来了,放在尚书省一个看守所里看起来了。

  画外音:张说终于在自己的跋扈和宇文融的算计之中锒铛入狱,一度建功立业、飞黄腾达的宰相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政治生涯。那么张说被抓后,唐玄宗将如何为他定罪呢?一向重感情的唐玄宗会不会放张说一马呢?

  蒙曼:玄宗当时命令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堂会审,三堂会审总得有一个组织者,领导者就是另外一个宰相源乾曜。那大家说源乾曜会怎么对待这个老同事啊?我们刚才已经说了,其实张说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把人家源乾曜给得罪了,而且呢,源乾曜跟宇文融关系一直不错,当年宇文融还是县主簿的时候就是源乾曜发现了他这匹千里马,所以这样就不成悬念了,源乾曜这个看起来的老好人,现在成了压倒张说的最后一根稻草。源乾曜很快就得出结论了,说经过我们三堂会审,认定御史台的告状是完全成立的,张说是应该受到处罚的。一看张说就要被绳之以法了,他哥哥叫张光可坐不住了,就跑到朝堂里跪在皇帝面前,割耳诉冤。眼看着张光血流满面了,唐玄宗什么表示?唐玄宗扭头就走了,没理。

     到这一步,张说是惨到家了,等于直接从泰山顶上就掉到深渊里去了。那大家可能会想,唐玄宗太无情了。专制皇权就是有它非常残酷无情的一面,但是你要说唐玄宗对张说一点感情都没有,这也算是冤枉人家唐玄宗了,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虽然张光去诉冤的时候,唐玄宗没表态,但是在张说关了两天之后,唐玄宗又想他了,想看看他怎么样了?他自己不能去啊,怎么办呢?派了一个心腹宦官叫高力士去探监去了,让高力士看看张说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啊?有悔罪表现没有?那我们说高力士什么人啊?我们此前讲过,先天政变的时候高力士也是功臣,张说也是功臣,两人共过事的,心里是有感情的,再说高力士是一个聪明人,眼看着皇帝让他去探监,那皇帝什么意思不是清清楚楚的吗?所以回来之后呢,高力士就向玄宗汇报了,说张说太惨了,我去的时候,他就蓬头垢面地坐在地上的杂草之中,捧着一个瓦罐子正在那儿吃饭,我走近一看吃得是什么啊,吃的就是粗麦子啊,上面撒点盐就在那儿吃啊,当时我都看不下去了,我就跟他讲,我说张说啊,犯罪也是人嘛,你为什么不让家里送点可口的来啊,结果张说怎么说呢,他说我这是在惩罚自己啊,我知道我犯了严重的错误,我还有什么脸去吃那些好东西,我辜负了皇帝对我的信任啊。那么听高力士这样一讲,唐玄宗心软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啊,他已经看惯了张说飞扬跋扈的那个样子了,说实在都有点习惯他那个样子了,一听说现在蓬头垢面委委屈屈他都觉得,哎呀,过火了吧。眼看着皇帝露出不忍的意思了,这时候高力士接着说话了,他说陛下啊,张说还当过您老师呢,而且呢,先天政变为国立功啊,封禅大典也是为国立功啊,再说了别人说他占星我是打死也不信,我觉得张说对陛下那还是忠心耿耿的啊,算了吧,放他一马吧。

     玄宗说,行啊,你说放就放吧,反正惩戒不是目的,教育才是目的,放出来吧。放出来大部分官职恢复了,但是中书令别想当了,宰相是不能再当下去了。现在我们讲了这么一大通张说的事情,我们应该怎么样评价张说这场牢狱之灾啊?我想除了学习一下做人一定要谦虚谨慎,戒矣戒躁之外,还有三点值得我们重视。第一点,我们应该发现,玄宗对宰相越来越不客气了。在姚崇的时候,那叫自动辞职,宋璟和张嘉贞那叫免职,张说这是抓起来再免职,这是每况愈下,这是第一个。第二点,宦官好像作用越来越大。张说能够最后被放出来,除了玄宗的怜悯之心念旧之情之外,恐怕非常重要的就是高力士美言的那几句了。高力士他几句话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可以看出他个人以及他所属的那个宦官集团在政治生活中越来越重要了,这一次其实是高力士在先天政变之后第一次在史籍之中露脸,那以后他露脸的机会会越来越多,宦官对政治的影响也会越来越大。第三点,我们还要看到,张说之所以搞得这么悲惨,其实是和宇文融直接相关的,那么张说和宇文融之间他们在争什么啊?他们有意气之争,有权力之争,但是最重要的应该是文学和吏治之争,什么意思呢?张说是文学派的,他尚文,在他心目中有没有文化,文化程度高与低,这是评判一个人最基本的标准;而宇文融呢,他是吏治派的,他是喜欢看行政表现的,在他心目中,一个人有没有行政能力这才是应该是评判一个人的基本要素。本来文学和吏治是唐玄宗当时用人的两条基本思路。张说在台上的时候,似乎文治、尚文这一派占了上风了,现在张说下台了,似乎吏治那一派又占了上风,尚文和吏治两派交替进行。还有一点值得我们重视的是什么呢?就是有两个重要人物现在可分别加入了张说和宇文融的阵营,一个是张九龄,一个是李林甫。张九龄加入了张说阵营,李林甫加入了宇文融阵营,这两个人可都是未来的宰相,那可以想像,文学和吏治之争在以后还会继续下去,高层政治斗争也还会继续下去,这似乎已经成为唐朝开元中期的一个政治阴影了。那么现在张说下台了,下一步唐玄宗的政局到底会向何处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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